有一种勇敢叫苟活

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……

岁月的长河奔流不止,历史上的风流人物早已化为天空中的星辰,让我们仰望。

无数仁人志士为了理想和事业献出了自己的生命。他们人格高尚,才能卓著,但总是被小人嫉妒陷害。屈原、颜真卿、岳飞、文天祥、史可法、袁崇焕、谭嗣同等,他们是五千年正义与道德的化身,他们站在了中国文化精神的最高峰。对他们,我们万分景仰。可是我更敬佩一个人,一个苟且偷生的人,他就是汉朝的太史公司马迁。他以另一种姿态站成了又一座精神的高峰。

历来人们对苟且偷生的人嗤之以鼻,因为他们丧失人格,甚至出卖灵魂。明朝重臣洪承畴抗清被俘,贪生怕死,被高官厚禄所诱惑,最后投降了清朝。他在未投降清朝时写给明朝皇帝的对联“君恩深似海,臣节重如山”被人们改为“君恩深似海矣,臣节重如山乎?”充满了讽刺的意味。就连清朝统治者也看不起他的为人,禁止他的诗文出版。

司马迁的苟活另当别论。他因言获罪,为李陵辩解了几句,触怒了汉武帝,被处以宫刑。他本当引诀自裁,可是有一个心愿未了:《史记》尚未完成,死去未免遗憾,因此他接受了宫刑。

宫刑,对一个男子来说,在人格上是极大的侮辱。汉武帝用一种极为残酷的手段,像阉割猪狗一样对司马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人物施以惩罚,他心满意足了,留给司马迁的是一生的耻辱。

“是以肠一日而九回,居则忽忽若有所亡,出则不知其所往。”这就是司马迁当时的心态。他从亲人的眼光中看到了可怜,从朋友的眼光中看到了陌生,从同僚的眼光中看到了失望,从小人的眼光中看到得意。他从此变成了孤家寡人,“茕茕孑立,形影相吊”。

一句句讽刺的语言犹如一枝枝射向他的箭,让他心寒,让他战栗:

“司马迁太傻了!”

“司马迁成了一头被劁的猪!”

“司马迁活着不如去死。”

……

朋友变得陌生了,不再与他来往;族人变得冷漠,不再与他亲热;就连宫里的宦官也都耻笑他:“宦官的滋味好受吧?”

鄙夷的面孔,嘲讽的语言,使司马迁身心疲惫,心力交瘁。他只能以沉默来反抗。当他坐在灯下,用毛笔在竹简上疾书时,他才能忘却白天的纷扰,沉浸在历史的烟云之中。屈原、荆轲、项羽、李广这些人物在他的脑海中鲜活起来,仿佛这些人物的血液在自己的身上流淌。他们的言行让司马迁感觉到自己仍然是一个男儿。他用笔借历史人物之口,指责奸邪小人,鞭挞污浊黑暗。他笔下的人物,可以死得英勇悲壮,而他自己却不能死,只有苟活。

当《史记》成书,摆到汉朝皇帝面前的时候,皇帝他震惊,他愤怒,他拍案,他感到自己竟输在一个被糟践过的人的手里,但他不得不佩服司马迁的毅力和才华。

与一个个为节而死的人相比,司马迁活的更为艰难。他忍辱包羞,顶着诟骂,完成了一部前所未有的史书。他用残缺之身,完成了一个伟丈夫的事业,创造了历史的奇迹,有诗为证;

有一种武器叫健笔,

有一种信念叫执着,

有一种残缺叫完美,

有一种短暂叫永恒,

有一种不朽叫史记,

有一种勇敢叫苟活。

子长的苟活实在是一种大境界。子长不朽,《史记》不朽,忍辱包羞的精神不朽。